2017-11-24

四方、实惠、好吃的 Ritter Sport

 
在德国有两大国民巧克力品牌,一是产自拜仁州的妙卡 Milka,另一个就是产自巴符州 Waldenbuch 的丽特运动 Ritter Sport。妙卡历史更为悠久一些,但是已经于 1990 年被 Kraft Food (现为亿滋国际)收购。而丽特运动则是至今由德国家族经营,年产巧克力约八千万吨,行销全球,可说是德国传奇之一。维基百科上的译名把 Ritter 叫做 “瑞特”,这发音太过美国,不衬 Ritter 的德国传奇地位。本桑强烈建议大家使用 “丽特” 这个译名。

丽特巧克力公司最初成立于 1912 年。Ritter 在德语中的意思是 “骑士”,创始人 Alfred Ritter 和太太 Clara Ritter 都很喜欢包括骑马在内的各种运动,也喜欢在运动时带上巧克力随时补充能量。可是,传统的长方形大块巧克力很难完全塞进运动夹克衫的口袋,而且平板太薄很容易碎裂。于是,在 1932 年,克拉拉·丽特小姐发明了正方形的巧克力,整块巧克力由 4 x 4 的小块正方形巧克力构成,整体比传统的巧克力要短一些,很容易完全塞进运动夹克衫的口袋。而且新的版型增加了巧克力的厚度,使之不容易碎裂。丽特巧克力公司也更名为丽特运动。这个正方形现在是丽特运动的招牌外观,在德国受到法律保护,别的巧克力公司不得效仿。

说到欧洲的名牌巧克力,大家可能会立刻想到瑞士的 Lindt,或者比利时的 Godiva,Mary 之类。那些贵价巧克力我吃过以后认为有两点美中不足。首先是普遍甜过头,除了少数几种黑巧克力之外。德国的妙卡也是含糖很高,我吃不了几小格就被甜到喉咙痛。其次,贵价大牌巧克力可能因为在货架上的时间相对较长,等我拆开吃她时已经不太新鲜,其实颇影响风味。而丽特家的巧克力,目前有四十多个不同品种,很少出现甜腻过头的味道。是否跟两位创始人热爱运动,注意控制糖的摄入量有关?丽特的口感也是细腻润滑,不滞不涩。加上因为价格不太贵很多人买,一般而言,人们吃到口里的丽特巧克力不会已经在货架上停留太久,更加保持了新鲜出厂巧克力的香醇风味。我人在欧洲十多年,吃来吃去,觉得最好吃的成品巧克力竟是德国的平价牌子丽特运动。在知乎上惊喜地发现,不少中国的巧克力爱好者也力推丽特运动为“性价比最高的巧克力”(提到丽特运动的那个回答最多人赞同),不得不赞一句见多识广的中国同胞智慧过人~~

这间公司自1970 年代起就以 “Quadratisch,Praktisch,Gut”(四方、实惠、好吃)作为宣传口号。勤劳踏实的巴符人践行这句口号,不浮躁不取巧,丽特运动的巧克力在德国国内的巧克力测评中获得过好几个质量单项的第一名。

丽特运动公司的巧克力车间外观。 图片来自互联网


丽特运动公司的行政楼紧挨着生产车间,图片来自互联网。
近来我帮这间百年老厂做一些信息化的基础工作,有幸了解到他们的生产流程。从原料粗磨、混合、精炼、到半成品灌注、成品包装,丽特运动在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质量管控,监测几百项数据。一旦有巧克力质量问题发生,有完备的回溯机制找出原因,尽快改善。厂区人员出入有十分严格的规范,我只被允许出入 IT 部门所在的办公室。假如要进厂参观,需要额外申请资格,登记在册并且更衣消毒。丽特运动十分注重原料品质、公平贸易以及可持续发展。他们在多日照地区拥有一间太阳能发电厂,发的电用于巧克力车间的生产。


2017-11-23

同纬不同温

因为项目工作和线上课程,上几周比较少更新。 音乐仍然是天天听,主要是在通勤路上和接送孩子上学路上。过些时候再跟大家分享音乐心得。

最近做一门线上课程的功课。课题大方向由教授给定:找一个有关斯图加特地区天气现象的具体课题,自己在网上找数据做分析,把分析结果用视图呈现。我上交的功课得到很好的评价,同学鼓励我发表出来,所以今天写一写我的研究报告。

课题简介


我在世界地图上找了跟斯图加特纬度十分接近的 5 个城市,分析她们在过去十年里的每日天气数据,比较这几乎同纬的六个城市的气候特征的异同。 研究的六个城市及其概况为:

CityLatitudeAltitudeElevation(m)PopulationCountry
Stuttgart48°47′N9°11′E332.50623,738Germany
Vienna48°12′N16°22′E199.001,867,960Austria
Qiqihar47°21′N123°55′E148.005,357,003China
Bellingham48°45′1″N122°28′30″W79.8280,885USA
Quebec City46°49′N71°13′W89.64531,902Canada
Paris48°51′24″N2°21′03″E81.852,229,621France


用到的每个城市的原始数据为:
  • 每日平均气温(摄氏度)
  • 每日降水量 (毫米)
  • 每日积雪深度(毫米)


数据来源


我用到的气候数据来自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缩写为NOAA)的气候数据库。 NOAA的气象数据采集网点虽然遍布全球各国,但是并非所有站点都发送同样类型的数据。来自美国本土气象站的数据类型就比较丰富。除了基本的每日气温,降水量等等,还有风向、风强、天气类型等等。许多站点的气候数据甚至细到每小时。来自外国站点的数据类型丰富度和采集频密度就大为逊色。我仔细观察之下,也只有每日气温,降水量和积雪量可以比较。我很感兴趣的天气类型比较,由于数据缺失没法做。

当然,应该可以从各国的气象部门找到更为翔实的数据。但是我们做这种功课,时间极为有限,课程训练重点在于信息制图能力,我也就没有一一向各国的气象部门索取更为详尽的天气记录。我很想采样的欧亚大陆中部的同纬城市,乌克兰境内的或者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因为 NOAA 没有这两个城市的数据,只能作罢。



2017-10-11

熟到多熟才算熟

在前几篇谈音乐的网志中,我常常说自己对西方音乐不够熟悉,所以难免觉得隔膜,“没感觉”。

那到底,听音乐是要熟到多熟才算熟呢?

就比较简单的单声部或者双声部流行歌曲来说,很多人到都能把喜爱的歌曲从头唱到尾。就算歌词背不下来, 曲调也完全记得。 这个就可以说对某首歌曲很熟悉。 假如能够再了解一些该首歌的时代背景,作曲家创作时的心态想法等等背景资料,当然更好。 无论如何,假如全曲可以从头哼到尾,就可以算熟。

我们把这个标准应用到器乐作品里。问题来了。


单一的横向旋律还是不难记忆甚至用人声模仿。然而,很多器乐作品是复调作品。比如兴盛于巴洛克时期的赋格曲,比较常见的有两个声部到四个声部,但有时甚至 6 个声部 8 个声部你追我赶此消彼长,我听这种作品的时候,脑神经不时感到分裂,不知道听住哪个声部比较好, 更不用说清晰记忆。 还有一些曲式,比如帕萨卡利亚舞曲, 其灵魂在于最低声部的寥寥几个音不停反复,听者的注意力很容易被上面的旋律给带走,就算记住了上面那几个音其实也不得要领。 顺便说一句,几乎每个人都听到烂熟于心的 Pachelbel  《D 大调加农》其实不是加农,而是一首帕萨卡利亚舞曲。 普通听众有几个会注意到这一点而用心去辨别并记忆低声部那几个无穷旋转的基音? 但是说实话,赋格那种复调音乐听惯了以后是非常非常有趣的。音乐出来了,某个时刻你会对某个声部有所期待,期待被满足以后是很开心的。或者,你听出不同声部之间的呼应会觉得很美; 或者,某个时刻完美的对位,甚至会引起你的敬畏。

2017-10-08

吕克特、舒伯特: 你是安宁


吕克特 (Friedrich Rückert,1788-1866) 是德国浪漫主义后期的一位重要诗人,也是德国东方学的创始人之一。 他精通 30 种语言,曾经翻译过 《诗经》,以及李白、孟浩然等的诗作。 他写的德语诗歌,句法精妙,在意象运用上时见东方诗歌的神秘含蓄, 深受同时代以及后世的作曲家喜爱,有 121 部基于其诗作的音乐作品传世。



舒伯特是第一维也纳乐派中比较特别的一位音乐家。因为出身清贫,他在幼童时期的音乐启蒙教育比较薄弱,并没有像莫扎特或者贝多芬那样,5、6 岁就琴艺过人名动天下。 他天生一副绝美的嗓音,11 岁时被选中进入国立寄宿学校,在合唱团中唱的是女高声部,直到变声为止。 在那间寄宿学校里,唱歌之余,他在学校的业余乐队里担任第二小提琴手,短短一年就因为过人的天赋成为小提琴首席,偶尔客串指挥。 在那个时期,他接触到大量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器乐作品。 他 31 岁就因病去世,在短短的一生里写了 18 部歌剧和 600 多首艺术歌曲,几乎就是一个人撑起 “德语艺术歌曲 (Lieder)” 这个音乐类别。 除了声乐作品之外,他还写了 10 部交响乐,19首弦乐四重奏,22首钢琴奏鸣曲 ,4首小提琴奏鸣曲。假如舒伯特能活得再久一些,就产量和作品艺术性而言, 整个音乐史上将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听过的交响乐中,至今最喜欢舒伯特的第 9 号 《伟大》。 关于他的交响乐作品,大家常常可以听到诸如 “精美的古典形式与宣言般的浪漫主义精神的完美统一” 之类的评论。 而我喜欢她们的最大原因,是那无处不在的歌唱旋律。 舒伯特在交响乐中比任何一位前辈大师更喜欢用管乐独奏,我的解释是,管乐独奏更为接近声乐的音色,他在交响乐中也不停歌唱。


2017-10-06

范仲淹 《苏慕遮 · 怀旧》 谱曲


年前整理旧物时发现中学时的习作。 这是我当时上交的音乐课作业。 老师没有限制题材形式,也没有要求和声对位,我们只要写出一个声部就可以交差。

想不起来,为什么小小年纪选了这么沉郁的古词来谱曲。可能是因为她比较短小,也可能是少时喜欢扮深沉。 现在看来,整个曲子往下移四度变成 C 调,男中音演唱比较合适。

刻写乐谱用的软件是 LilyPond 加 Frescobaldi。 视频中的音乐由 LilyPond 自动生成,不是我弹的。


想要下载乐谱可以点击这里。 欢迎配器。 任何形式的再创作,只要注明出处和原作者就可以。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少不更事,读到这首苏慕遮,写旋律可以一挥而就。 如今栏杆拍遍,这样的词却是不能再看。




谢谢阅读, 下次再见。

2017-10-04

浅谈音乐欣赏的门槛

音乐欣赏,尤其是优质音乐的欣赏, 其实是件门槛很高的事。

首先, 什么叫做优质音乐呢?

“古典音乐” 这个词, 太容易与 “西方音乐史上的古典主义时代的音乐” 混淆。 根据美国西方音乐史学家罗伯特·绿山 (Robert Greenberg) 教授的说法, 古典主义音乐时代始于 1760 年代,终于 1803 年,贝多芬的第三交响乐写成之时。 这个时间段太过狭窄了。 绿山教授用 “concert music” 这个词,来涵盖过去六百年来,由西方音乐家费心写作的,主要是用来聆听的音乐 (composed music to be listened to)。 这些音乐包括: 歌剧、清唱剧、康塔塔、交响乐、各种乐器的协奏曲、弦乐四重奏、以及钢琴奏鸣曲。

曾经看到有人把这些音乐称为 “严肃音乐”。 其实,很多作品放在她们当时的历史环境里来看,作用和地位跟今天的通俗音乐没什么大的不同。 莫扎特就写过不少纯粹供他的金主娱乐消遣用的音乐。 而且,就音乐本身来说,不少作品有轻松愉快甚至很幽默的乐章,比如一些海顿的交响乐,说她们“堂皇”、 “典雅” 或许可以,但用 “严肃” 似乎有点勉强。

同样,将上述的 concert music 统称为 “高雅音乐” 似乎也不尽准确。 举个例子说,巴赫写的很多音乐,在当时就是为日常生活中的宗教仪式服务,很多服务对象是引车卖浆小市民阶级,而不是附庸风雅的王公贵族。甚至他写的不少康塔塔,演出时歌手不够佣人来凑。 第一维也纳乐派兴盛发达时,中产阶级崛起,不少音乐作品是迎合中产阶级彰显个性、不愿再固守成规的“新”口味,然而这也促成了那些作品在艺术成就上的突破。每个人都烂熟的贝多芬 《命运》 交响曲,就是那个时期的作品。 更不要说自 19 世纪浪漫主义运动在欧洲兴起之后,颇有一些音乐片段表现性爱情绪甚至露骨情色 (一时想得起来的有柏辽兹的 《幻想交响曲》 第五乐章女巫主题)。

那这里为什么就不直接借用绿山教授的 “concert music” 来概括我要说的音乐呢?原因很简单。我在中国出生长大,年幼时,课余弹过几年中国民乐。虽然自己的琴艺恐怕连 dilettante 都算不上,但是,幼时练琴之外更喜欢反复聆听各种民乐录音。中学时沉迷于香港音乐家易有伍的录音作品。 绿山教授所说的那些音乐作品形式中,我不知如何安置血液里的 《小刀会》、《将军令》、《彝族舞曲》、《大浪淘沙》、《阳春白雪》、《夕阳箫鼓》、《天山之春》、《送我一支玫瑰花》、《黄河大合唱》、《闲云孤鹤》(刘星 1991)、《白龙吟》(李子恒 2013) 等等等等中国作品。 那就自己造个词算了。

今时今日,各种快餐流行音乐多到听不过来,为何还要听一点所谓的 “优质音乐” 呢? 跟当代工业化量产的大多数流行音乐相比较,那些经受过时间洗礼,比较经典的 “优质”音乐,在节奏、旋律、和声、音色、织体、曲式等各要素来看,都更富于变化更为丰盛,在各个维度上都有更多层次,能更为有力且深刻地表现其艺术主题。 一旦开始去理解那些复杂的 “优质音乐” ,随着理解程度的不断加深,聆听者可以得到越来越来深广和丰富的精神享受。

澄清了一个基本概念和明确了行为动机之后,终于说到音乐欣赏的门槛。

2017-09-30

张奕明: 关于本真演奏

桑按:近日多听 concert music,多读音乐类文章。 张奕明先生写的这篇文章,读了很有共鸣,未经授权,擅自将全文植在网志里,既是方便自己随时随地重读,也是与同好分享张先生的中肯意见与清晰、自然、明快的文笔,绝无商业用途。 原文刊登于三联书店主办的 《爱乐》 杂志 2011 年第 9 期。 假如张先生本人或者 《爱乐》 杂志社有异议, 本桑收信就会立即撤下本文。

《爱乐》 杂志里的文章具有深厚的人文底蕴,且讨论一定的音乐技术, 本桑向认真的乐迷们诚意推荐。 张奕明先生的文笔非常吸引,我好奇 Google 了一下,原来他是职业钢琴家,在美国接受过科班音乐训练,获 Temple 大学音乐专业博士学位。 他致力于推广中国当代作曲家的作品,已经灌录唱片一套,常常在中美各地演出。



这里是更为详细些的张先生简介,有他的不完全论文目录、音乐随笔目录以及演出记录

--------------------------------------

关于本真演奏

 


既然我已在本期的 《我所见到的林乐诗教授》 一文中提到了“巴洛克键盘作品本真演奏” 与 “古典时期键盘作品本真演奏”, 那么,这里就索性展开一下这个话题。

本真演奏的目的是研究作曲家无须记录或无法记录的信息, 将其实现之, 并达到美之境界。 研究实现那些信息好比 “通经”, 达到美之境界好比 “致用”。 通经致用, 两者缺一不可。 否则或将流于咬文嚼字之迂腐学究, 或将流于个人主义。 (涅高兹说, 个性万岁! 打倒个人主义!)

作曲家记录在乐谱上的信息, 以我们目前的记谱系统和习惯, 大概只能够传达大约 80% 的信息。 基本上, 年代越往前, 传达的信息量越少。 原因不外乎两种, 其一, 无须记录; 其二, 无法记录。



先说无须记录的情况。 比如, 根据 Audun Ravnan 的研究, 莫扎特的奏鸣曲中,"f"(强)记号占据所有力度记号的 41%, “p” (弱) 占据了 44%。 我们可以想象, 剩下的 15% 竟会包括诸如 Crescendo (渐强)、 sf (突强)、 ff (很强)、pp (很弱) 等所有的其他力度记号。 我们还知道, 莫扎特几乎不写 piu forte (更强), mf (中强)、 mp (中弱), piu piano (更弱) 等记号。 而 decrescendo (渐弱) 的数量极少, 远远少于 crescendo。

这多半是由于当时的记谱习惯所造成,小半是由于莫扎特的个人习惯所造成, 也就是说, 他可能认为这些演奏者都懂, 无须写明。 考虑到莫扎特短短35年的寿命写了 600 多个编号的作品, 这些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同样应该理解,莫扎特几乎不写 mf、mp, 这并不等于说, 我们就不演奏 mf, 或 mp。 当乐谱上出现 f 的时候, 你的选择应该是一个从 mf 到 ff 的 “波段”, 期间可以有波峰, 波底…… 同样, decrescendo 出现的次数远远少于 crescendo, 也并不代表你就不做渐弱了。 如果整首作品都没有写渐弱, 只有渐强, 难道就一个渐强冲到底了不成?

再比如关于踏板的问题。 同样的, 莫扎特、 海顿、 贝多芬只在极为特别的地方写踏板记号。 比如海顿晚期的C大调奏鸣曲 (Hob.50) 的第一乐章, 有两个很特殊的踏板记号, 这是为了英国钢琴的特殊效果写的。 同样, 贝多芬的 “月光” 奏鸣曲要求从头到尾踩着踏板不放, 也是为了追求特殊的音响效果。 可惜,现代钢琴声音过于厚重, 这些效果都难以取得, 必须通过变通以达到近似的效果。 但我想说的是, 贝多芬不写踏板的地方 (他只在1%都不到的特殊情况下才写踏板记号), 不代表你不用踏板。 贝多芬的作品 99% 的地方都不用踏板, 是难以想象的。


再说说无法记录的情况。 读者如果熟悉民歌中的山歌, 特别是那种自由散板式的山歌的话, 我们不妨思考一下,如何记谱? 谭盾的组曲 《忆》 中的 《山歌》 一曲是这样做的: 首先, 所有的小节线都是虚线, 第二, 很多地方写了气口, 第三, 所有的装饰音都是写出来的。 这些已经是非常规的做法了。 作曲家竭尽全力想要记录音乐的信息。 然而其实他是做不到的。 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况且他竭尽全力想要做的, 也未必是完全正确的。 很多即兴的东西不仅无法写, 而且不可以写下来。

如果你从小生活在那个环境, 能听到各种或者迷人、或者不迷人的山歌演唱, 如果这种山歌就流淌在你的血液里, 那么即使你拿到的是一份像巴赫的手稿那样几乎只有音高和时值的乐谱, 你也照样能演唱得有板有眼。 然而如果你没有生活在那个环境里, 哪怕你拿到的乐谱是谭盾的组曲 《忆》中的山歌, 记录得如此独具匠心, 你还是找不到感觉。 比如, 个人认为那些标出的气口就是特别之处, 也是这种类型的山歌的独具魅力之处。 作曲家至多只能标明气口, 至于怎么去 “实现” 它, 并且实现得有艺术魅力, 这还必须演奏者心领神会。

再比如, 也是一个大家一直争论不下的问题: 符点节奏中的短音符到底要多短。 这个问题主要出现在法国序曲以及 “非典型性” 的法国序曲 (比如贝多芬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的引子) 中, 然而也逐渐出了法国序曲的领域, 扩展到了其他类似的情况。 我们知道在浪漫派之前, 只要不是复节奏 (比如三对二), 短音符的时值一般都可以比乐谱的记录稍短。 比如, 短音符的时值是16分音符, 你可以演奏成32分音符。 那么问题就来了。 既然如此, 作曲家为什么不直接写32分音符? 是他不会写吗? 显然不是。 是他没法写! 32 分音符也是不准确的! 按照我的理解, 准确的定义应该是, 如果短音符的谱面时值是16分音符, 那么它实际演奏时, 你可以演奏 16 分音符, 也可以演奏得更短, 只是不能更长。 至于要短多少? 这个是不能计算的, 要凭感觉。 为什么不能计算? 因为如果可以计算, 作曲家早就算好写出来了。 每次演奏感觉 (听觉) 不同, 这个时值也是变化着的。

“大师,可是您每次演奏,这些短音符的时值都不一样啊?"
“为什么要一样呢?"

所以不要简单模仿唱片, 大师自己每次都演奏得不一样, 又何必刻舟求剑呢?

富特文格勒就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开头说了一些话, 低音的那些持续的、相同音高与相同时值的和弦, 不该演奏得一板一眼。 也就是说按照谱面, 每个音的时值都一样是不好的演奏——应该是一种模糊的意境, 像踩了踏板一样。 贝多芬这样记谱, 因为他只能这样记。 类似的, Malcolm Bilson 也说过, 当四个相同时值的音符出现, 不要演奏成 “啪——啪——啪——啪——”, 因为音乐是活的, 作曲家却只能这样写。 然后他又说, 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很高级的理论, 儿童初学琴的时候, 这些就可以告诉他们。 不要小看 (哪怕是) 初学者对音乐的直觉。